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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圳“最牛街道”:中興、騰訊、大疆是這條街最靚的仔

2019-06-29 12:29 來源: 中國新聞網

深圳“最牛街道”的硬核往事

《中國新聞周刊》記者/楊智杰

李崢的辦公室擁有絕佳的視野,這里位于深圳市南山區粵海街道的核心地段。

站在300多米高的中國儲能大廈第56層,隔著深圳灣能看到右前方的香港。低頭俯看,緊挨著的是中興通訊研發大樓,左邊是創維和TCL。李崢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副總裁,在粵海街道居住了14年。在周圍環繞的數十座樓群中,他能快速指認出哪個是華為、大疆,并細數眾多作風低調但是實力強勁的技術企業。

這正是粵海街道近日成為網紅街道的原因——人們驚訝地發現,眾多知名科技公司在不到15平方公里的區域高密度聚集。粵海街道以“螞蟻”的體格輸出了“大象”的能力,來自官方發布的數據顯示,2018年,深圳南山區GDP達到5018億元,其中粵海街道創造了不少于2509億元的GDP,占了南山區的半壁江山。截至2019年6月,南山區有156家上市公司,超過半數在粵海,南山區培育的14家獨角獸企業中,9家在粵海。

粵海街道的意外走紅背后,還可以發現一條有意思的軸線規律。40年來,深圳最有活力的區域沿著深南大道從東向西遷移,從羅湖區的國貿大廈,到福田區的華強北,如今落在了南山區的粵海街道。

深圳西進

1997年,深圳市軟件協會秘書長鄭飛從武漢大學畢業來到深圳,用他的話說,那時的粵海街道還是一片空曠的“爛泥塘”。

早期深圳發展最耀眼的地區在東邊的羅湖。那里是深圳改革開放的窗口,集中發展對外貿易。1985年,160米的“中華第一高樓”深圳國際貿易中心大廈以“三天一層樓”的速度拔地而起,創造了聞名全國的深圳速度。

同一年,深圳西南部的深圳灣畔,大陸第一家高新科技園區——深圳科技工業園(以下簡稱科技園)成立。這是深圳整個科技產業發展的起點,當時受到美國硅谷的啟發,深圳市委市政府找到中國科學院,雙方一拍即合,決定各自投資1000萬元,合辦科技園。

這片當時的“爛泥塘”還沒有行政上的歸屬,直到五年后,1990年,深圳南山區成立,次年劃分片區,科技園的位置正好落在了粵海街道轄區。這在當時還算不上拿到一手好牌,這一帶都是靠近海岸的灘涂,大部分地區仍未被開發。一場大雨過后,或者海水漲潮,很快就會淹沒不少地方。

灘涂之上,卻開始漸漸長出希望。1992年,鄧小平南方談話之后,深圳開始加快改革開放的步伐,并且明確提出“以高新技術產業立市”的目標,希望改變以“三來一補”為主的產業結構。也是在這一年,任正非帶著華為團隊搬到科技園,在深意工業大廈租了兩層辦公室,潛心搞研發。當時誰也不會想到,這家幾十人的公司會在多年之后站上中國科技產業的核心舞臺。

與還在蟄伏期的西部不同,深圳東部的建設卻如火如荼。1996年,地王大廈竣工,總高度383.95米,取代國貿大廈,成為亞洲第一高樓,把深圳的商圈往西拉近了一公里。這一時期,借助國內剛剛興起的計算機熱潮,深圳的年輕人都扎堆在福田的華強北。1998年,馬化騰和四位同學在此創建了騰訊。

華強北每天人山人海,柜臺和商鋪串聯起了一條完整的電子信息產業鏈。做電子生意的人在這里走一趟,從元器件、加工制造到客戶市場全部都能搞定。李崢當時也在華強北創業,他告訴《中國新聞周刊》,那時候,傳呼機、VCD、跳舞毯、山寨手機……每年都有一個產品在華強北成為爆款,帶來一撥又一撥造富神話。到2007年,全國80%的手機生產廠商匯聚在深圳,華強北成了全國乃至亞洲的手機交易中心。

“如果你想開拓和發展國內外商貿市場,就去華強北。如果你想搞研發,就來南山區。”在深圳大學管理學院副教授劉筱看來,從早期開始,華強北和科技園就有明顯的基因差異。

與華強北濃烈的市場氣息不同,科技園的發展最初要靠政府推動。早期,深圳市政府投入了幾十億在科技園招商引資,重點發展高新技術產業研發。當時,飛利浦、微軟、三星等外企以及華為、中興、長城等公司依次落戶。有數據統計,園區成立三年后,高新產品產值迅速增加,是建區之初的4.7倍,占全市的36%。

不過,相較于人潮涌動的華強北,遠離城區的科技園看上去仍然顯得荒涼。2005年,李崢從華強北搬到粵海街道居住時,這里仍然算是偏遠地帶。他所在的小區是粵海街道科技園片區少有的住宅用地,其余則是矮樓或者工地。從深圳市區通往南山的只有深南大道,從燈紅酒綠的羅湖區去一趟南山的蛇口開發區,就等于下鄉。20多公里路程,只有一趟公交,晃晃蕩蕩兩個小時才能到。

但華強北的輝煌時期沒有維持太久。山寨手機的造富神話因為2008年金融危機開始停滯,之后蘋果手機進入國內市場,國產手機品牌逐漸成熟,此后電商興起,政府加大對知識產權的保護,華強北山寨模仿、加工的路徑逐漸走不通,十多年的輝煌走向沒落。

而科技園所在的粵海街道,卻剛剛開始迎來自己的上升曲線。十幾年間,軟件園、國家IC設計深圳產業化基地、多個孵化器相繼成立。科技園的氛圍逐漸濃厚,把原本散落在其他區的高新技術公司都匯聚于此。騰訊大廈、大族科技中心、金證科技大廈等寫字樓在粵海街道相繼拔地而起。粵海也開始孵化出一大批土生土長的科技創業公司,比如大疆、柔宇、騰訊云、菜鳥網絡等,都成為了獨角獸。

過去的“鄉下”,慢慢變成了“城里”。金證的一位員工告訴《中國新聞周刊》,十年前,公司剛搬到粵海街道,周邊配套不完善,如果企業沒有自己的食堂,吃飯是最讓員工頭疼的問題。科技企業常常加班,一到晚上,四周都是黑漆漆的樹林,街上人跡難尋,同事們只敢結伴出門。

而如今,各種造型特異的摩天大樓在粵海街道相繼落成,從招牌上能認出許多站在時代浪尖上的科技公司。在科技園開業的萬象天地購物中心,引入了百老匯文藝院線、誠品書店等受到年輕人追捧的品牌,當地網友感嘆:“直接把這片土矬的地方變成了北京的三里屯。”

從羅湖的國貿大廈,到福田的華強北,再到南山的粵海街道,沿著深南大道由東到西20多公里,深圳用40年時間,摸索了一條產業升級的路徑。

放大深圳基因

在中國的行政體系中,街道與鄉、鎮同屬鄉級行政區。根據民政部發布的《2017年社會服務發展統計公報》,截至2017年年底,全國共有街道8241個。

不是每個街道都像粵海街道這樣,轄區內有一個全國數一數二的科技園。在深圳大學管理學院副教授劉筱看來,外界最近把粵海街道提到很高的層面,實際上說的是轄區內的科技園。華為、中興,包括騰訊等都依托于科技園成長,也因為這些大公司的產業集群效應,科技園逐漸形成了有知名度和影響力的高科技產業中心。

1992年,華為搬到了粵海街道,10年后又將總部遷往龍崗區的坂田,但是在粵海街道仍然保留了辦公地點。2004年7月,騰訊上市之后不久就搬到了粵海街道的飛亞達大廈,當時員工數只有760多人。如今,騰訊在粵海街道的第二座大樓濱海大廈已經落成。

每個大公司,就像一棵大樹,滋養出一片屬于自己的生態系統。2005年,李崢搬到了科技園南區,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華為、中興等公司都聚集在此。用他的話來說,大家更像是“一個群體”,“不像深圳中心區,都是搞珠寶和金融的”。

李崢創業時,團隊只有3個人,主要生產無線鼠標等外接設備。招聘員工時,李崢的公司會更傾向于對方有飛利浦、華為、中興公司工作的背景,“小公司沒有人脈,就去找在大企業工作過的年輕人,大公司的經驗就逐漸轉化成了自己的能力。只要來兩輪,公司就到了新的高度,再過一段時間,就發現自己變成了行業老大。”李崢所在的雷柏科技現在已經成為全球知名的無線外設方案供應商,2011年在深交所上市。

還有不少獨角獸企業,一出生就帶著大公司的基因,快速崛起。2014年,在粵海街道順豐辦公樓一間小小的辦公室里,徐育斌和李文青孵化出了豐巢項目。此前,李文青一直在騰訊做產品運營,她的大公司背景被豐巢CEO徐育斌所看重:“我需要一個懂得讓快遞柜和用戶溝通的人,既能系統化地設計產品體系,還必須懂運營,李文青都符合。”

李文青告訴《中國新聞周刊》,豐巢科技團隊組建時,技術開發人員主要找的是騰訊和阿里的員工,產品運營找的是原先在騰訊的同事,這樣的組合在公司初創期最有效率。2015年,豐巢科技成立,三年后,公司就入選了2017年中國獨角獸企業名單。

南山區培育的14家獨角獸企業中,有9家在粵海。“一個龍頭企業會有大量的上下游企業為它服務,比如有不少前華為員工以華為為龍頭,依托于華為構建的產業鏈,承接它的部分業務。”劉筱認為,大公司對產業集聚有重要的導向作用。

華為總部搬走以后,“華為系”創業者留在科技園或者南山區,成立了深信服、麥格米特、藍海華騰等公司,目前多家已經上市。

“完善的產業鏈對科技創新起到非常好的支撐。”深圳市產業園區發展促進會副秘書長、中科為集團產業發展中心總經理葉青對《中國新聞周刊》說,這種能力從華強北一路延續到了南山區,在華強北一平方公里范圍內,一部手機從創意到拿到樣機,只需要7天,“深圳的產品化能力很強,甚至超越了硅谷。”

在粵海街道甚至整個南山區,科技企業與政府保持著某種“若即若離”的關系。

南山區政務服務數據管理局局長張軍對《中國新聞周刊》介紹,科技企業能夠集聚南山是市場行為,背后有多種原因,區政府主要做的是尊重市場規律,很少干擾企業發展。

葉青服務過的一家上市公司曾告訴他,公司開了10年,政府只來過3次。一次是消防問題,其余是公司要上市時,政府審計部門上門咨詢公司需要什么服務。

不過,在葉青看來,深圳的強財政也是重要影響因素。研發型創業公司前幾年很難賺錢,需要政府支持。深圳的強財政支撐了科創企業“在創業初期活下來,發展階段活得好,上升階段解決融資難、用房用地難的問題”。

深圳靠近金融中心香港,相比全國其他科技園區,粵海街道的科技公司在獲取市場資金上有得天獨厚的優勢。南山區有156家上市企業,其中一半以上的公司就聚集在粵海街道。2009年,創業板在深交所推出,尤其重視中小企業板塊,為發展到一定階段的深圳科技型中小企業提供了融資的機會。

劉筱的團隊做過對比研究發現,無論公募還是私募,深圳的投資機構數量最多,甚至遠遠超過北京和上海。同時,深圳的資本圈也形成了獨特的風格。北京的不少投資公司帶有國資背景,容易受到一些政策影響,更傾向于規模相對更大、市場相對成熟的企業或技術,上海的資本則更趨于穩健性。相比之下,深圳的商業投資靈活度大,以中小企業板和創業板IPO為例,深圳的IPO規模遠高于北京和上海,體現了敢闖敢拼的深圳基因。

“南山區和粵海街道就是把深圳的優勢聚集,再進一步放大。”葉青說。

硬科技的軟肋

在粵海街道轄區,目前有900多家高新企業,覆蓋了生物與新醫藥技術、新能源與節能、新材料技術、電子信息技術等多個領域,“硬科技”居多,尤其以集成電路產業(即芯片,縮寫IC)為典型。

深圳市IC設計業的規模持續增長,多年來在全國處于領先地位。2018年,深圳IC設計業銷售量為758.7億人民幣,在全國排名第一,遠高于排在二、三位的北京和上海。而深圳集成電路產業大多數集中在粵海街道一帶。

深圳市半導體行業協會秘書長常軍鋒告訴《中國新聞周刊》,深圳IC產業發展,從一開始就走了一條有別于其他地方的路徑。北京的優勢是有眾多高校、科研院所,長三角一帶因為“909”工程和地方政府的投入,產業鏈也相對完善。而民營企業聚集、科研基礎薄弱、高校少的深圳,選擇了更為務實的發展路線。

“因為深圳離海外市場很近,很多芯片設計公司不是設計衛星芯片,而是服務于電子產品市場,設計的芯片被市場接受就賣出去,市場不接受就更換。” 常軍鋒介紹,2000年以后,深圳的半導體行業開始興起,半導體產品的傳遞順序基本都是美國—臺灣—深圳。

2003年,深圳IC基地在粵海街道建成,基地可以為初創企業提供EDA(芯片設計必要的工具)租賃平臺,投片時給企業優惠和其他支持,節約了一大部分的設計成本。因此,南山區大部分芯片設計企業都在科技園一帶聚攏起來。截至2018年深圳共有170家IC設計公司,南山區有47家設計公司,3家封測公司,企業數和銷售額都居深圳各區首位,龍頭企業江波龍、敦泰等都在粵海街道。

2018年中興事件爆發后,國產芯片受制于人的難題再次引發關注。這實際上也是以科技園為代表的深圳芯片產業不能回避的問題。

國家集成電路設計深圳產業化基地副主任趙秋奇曾指出深圳IC產業存在的問題,比如前沿、關鍵和核心技術研究缺乏,中小IC企業創新能力和發展后勁不足;IC產業鏈不完善,制造和封測環節薄弱等。

深圳很多科技型企業技術門檻并不高,研發的目的是應用,并非基礎原創。劉筱也注意到,科技園乃至深圳的基礎研究仍然是短板。地處粵海街道的深圳大學和虛擬大學園雖然正在加強基礎研發,但仍然以應用型研究與應用型人才培養居多,“在深圳,基礎研發一直是薄弱環節,遠遠比不上北京、上海,甚至弱于武漢、成都、西安等城市。科研院所少、基礎差,當然與這個城市的發展歷史有關,但是從近十年深圳的政策導向來看,補齊基礎研究短板成為重要發展方向。”

在南山,90%以上的研發機構、人員都在企業,90%的研發資金來源于企業。集成電路設計產業中,民營企業同樣是創新主體。

深圳市也意識到這個問題,準備舉全市之力補齊短板。在5月底剛舉行的2019年未來論壇·深圳技術峰會上,深圳市副市長王立新表示,從今年起,深圳要改變過去政府較少投入技術研究的政策,深圳每年將拿出三分之一的財政科技專項資金用于基礎研究。同時,深圳在近兩年還成立了兩個省級實驗室,10個諾貝爾獎實驗室、13個基礎研究機構,以吸引全球科學家。

5月,深圳市政府接連下發兩個關于發展集成電路產業的文件,完善深圳IC產業鏈,加快關鍵核心技術攻關,培育龍頭骨干企業和集成電路產業集群。

常軍鋒判斷,當下深圳集成電路產業到了一個轉折點,“深圳集成電路產業發展了十多年,要由量到質,往更高的臺階發展。短板的汽車電子、工業電子等芯片,要開始由商業應用變為工業研發,這也是發展的機遇。”

而對粵海街道來說,突然成為了網紅街道,卻是喜憂參半。深圳是對外貿易最為活躍的地區,出口規模連續26年在內地城市中居首位,大多數科技公司的市場都在海外。一位粵海街道辦的工作人員對《中國新聞周刊》表示,粵海街道被刷屏之后,他們走訪了轄區的幾家公司,不少公司都表示擔憂,粵海街道受到熱議可能會影響公司的國際訂單。

聚光燈下的粵海街道,卻如同臺風中心,異常平靜。高調,從來就不是這片土地的基因。南山區政務服務數據管理局局長張軍發現,科技園發展了二十多年,是不斷摸索的過程,到近些年才顯出它的優勢。

已經在粵海生活了14年的李崢,見證了這種厚積薄發的變化。并且,變化還在持續,在粵海街道南部,一些金融和科技產業的頂級公司在這兩年紛至沓來,百度的國際總部、華南總部和研發中心相繼落地,阿里巴巴也把國際運營總部、商業云計算研發中心落在此處。

“始終都有新的高度需要挑戰。”李崢說。

《中國新聞周刊》2019年第23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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